那凄厉的惨叫声不仅没有停歇,反而像瘟疫一样在缺口外蔓延。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,而是活物在极度痛苦中被生生抽干骨髓的颤音。
裴惊蛰的双腿彻底软成了泥,瘫在长满青苔的碎石堆里,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。王富贵抱着骨瓷算盘,肥胖的身体像被冻僵的活体肉块,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他左手按在粗糙的岩壁上,背上还死死绑着深度昏迷的柳若曦。维持着体表那层薄薄的纯净本源光膜,他缓缓探出半个头,借着幽蓝色的乱码视野,越过外围废墟的掩体看向前方。
视线穿透了暗红色的血雾。那是一个巨大的倒扣漏斗状阵法,占据了整个广场的中心。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阵法边缘无数代表着生命力的数据流如同逆流的瀑布,被强行抽吸到半空。抽吸阵纹像一个庞大的绞肉磨盘,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在地下空间回荡。这里的重力法则被刻意扭曲翻倍,空气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蒸腾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磨盘边缘,一条由活人组成的“流水线”正在缓慢向前推进。
血嗅营的黑甲士兵握着长刀,刀背不断砸在那些破衣烂衫的人身上。那是苦竹院的难民和伤残修士。他们被像牲口一样驱赶着,挤向阵法外围那条翻滚着红光的死线。
一个瞎眼的瘸腿老人走慢了半步,被身后的士兵不耐烦地推了一把。老人的手掌刚好越过了那条红线。
嗤。
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。老人的皮肉在触碰红线的千分之一息内,水分和命元被瞬间抽空。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干瘪下去,眨眼间化作一具轻飘飘的干尸。随后,那干尸被阵法的巨大吸力一卷,像一块劣质木柴般被吞进磨盘深处,连骨渣都没吐出来。
血嗅营的底层士兵动作粗暴,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面甲上。他们拼命驱赶活物填阵,只是为了完成天庭下发的供血指标,好延缓自己被抽干的倒计时。
“快点!都聋了吗?磨磨蹭蹭的,等老子陪你们一起变成干尸吗!”
刺耳的破风声炸开。游少安穿着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镇魔司外门制服,手里的倒刺皮鞭狠狠抽向人群。
啪!
皮鞭卷住了一个青衫书生的后背,倒刺勾进皮肉,猛地往后一撕。
贺九楼被带得一个踉跄,重重摔在满是泥水与断肢的红线边缘。他原本清瘦的脸上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血块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卷被踩烂的《劝善经》。
游少安上前一步,一脚踩在贺九楼的肩膀上,皮鞭的倒刺还滴着血。
“少安……”贺九楼没有去管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他猛地翻过身,一把抱住游少安那只沾满血泥的靴子。
这名落魄书生的眼球向外凸起,透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绝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苦竹院孤儿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你八岁发高烧,是院里省下一口粥救回来的啊!这些孩子才几岁?他们什么都不懂!求求你,抽干我,放他们一条生路吧……”
游少安嘴角的皮肉抽搐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四周血嗅营军官冷漠的目光,眼神陡然变得恶毒。
“恩典?放过他们?”游少安猛地抬起脚,带着生锈铁钉的靴底狠狠跺在贺九楼的脸上。
咔嚓。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贺九楼的鼻梁被生生踩碎,血水糊满了下半张脸,但他抱住游少安大腿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分毫。
“老东西,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!”游少安俯下身,皮鞭的握柄重重磕在贺九楼的颧骨上,“你天天给他们念的那些破经文、信奉的天道法则,现在能顶个屁用?就是一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!”
他扯着领口,指着自己身上那层黑色鳞甲,面容扭曲:“这叫编制!能让老子不被天庭当成耗材填进去的护身符!天道就是个吃人的绞肉机,今天我不把你们填进去,明天躺在那边变成干尸的就是我!”
掩体后方。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的左肩微微一沉。他呼吸的频率没有乱,但垂在腿侧的右手五指却正一点点向掌心收拢。
在乱码视野里,贺九楼身上那层微弱的信仰代码,正随着那重重的一脚彻底崩碎。那是对整个天庭体系最后的一丝幻想被碾成粉末的物理具象化。
李长生经脉中的纯净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。幽蓝色的气海深处,一缕代表着极致杀意的暴虐暗红正顺着脉络向上攀爬。他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,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,滴在废矿渣上。
就在他右腿肌肉绷紧的瞬间,一团肥胖的黑影猛地扑了过来。
王富贵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他用宽大的身躯死死抱住了李长生的腰,整个人像秤砣一样坠在地上。他那双粗大的手在剧烈颤抖,却死命把一枚半透明的玉简塞到李长生的眼皮底下。
“爷,别冲动。”王富贵把声音压得极低,圆润的下巴贴着岩石,汗水流进眼睛里连眨都不敢眨。
玉简里,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围绕着祭坛核心运转。
“外围三个满编营,天道网交叉覆盖。”王富贵喉咙里发出吞咽血水的干涩声,“七十三名高阶,全是精锐。这是十死无生的客观物理死局。我们这几个人出去,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。你现在动,商盟就真的绝户了。”
商人冰冷的算计和现实的数据,像一盆冰水,硬生生拽住了李长生即将崩断的理智。
包裹着众人的暗蓝色光膜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,表面已经开始泛起不规则的涟漪。
一只微凉的手,突然越过王富贵的肩膀,覆在了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晏流萤的双眼依然蒙着渗血的黑布。她靠着岩壁,半个身子都在发抖,但贴在李长生背上的手却稳得可怕。她没有多余的动作,体内试纸阵纹悄然逆转,直接开启了极度危险的同化感知。
一股微弱的抽吸力顺着掌心传来,李长生经脉里那股快要冲破天灵盖的暴走压力,被她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。晏流萤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瞬间灰败下去,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溢出,但她只是咬紧牙关,替他分担着这份致命的狂躁。
李长生闭上眼睛,气海内的暴动在玉简数据和同化感知的双重压制下,似乎有了一丝回落。
但祭坛边缘的戏码还在继续。
“这帮老骨头肉都干了,抽不出多少油水!”游少安吐了口唾沫,嫌弃地看了一眼进度缓慢的阵法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那群缩在角落的孤儿身上。
贺九楼猛地瞪大眼睛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拼命去抓游少安的腿,却被旁边的士兵一刀柄砸在后脑上,死死按进泥水里。
游少安大步走到人群前,伸手揪住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五岁幼童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。
“哭你娘的丧!”
游少安狞笑一声,腰胯发力,一脚重重踹在幼童的肚子上。
幼童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接越过了那条红线。
嗤。
清脆的水分蒸发声响起。幼童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,未落到阵纹中心,就已经在半空中化作一具蜷缩的微小干骨,撞进那庞大的抽吸深渊里。
这一脚,彻底踢断了李长生脑子里最后半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。
这就是你们信奉的天道?连畜生都不如的绞肉机!
李长生缓缓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的乱码已经从幽蓝彻底变异成了猩红。
咔嚓。
没有任何术法反噬,纯粹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引发了本源震荡。笼罩在五人外围、死死压制全队气息的那层纯净屏障上,突然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纤细的裂缝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端气息,顺着裂缝泄露了出去。
三十丈外,正百无聊赖监督填阵的一名血嗅营先锋,突然顿住了脚步。他背后的异化鳞片猛地倒竖起来,缓缓转过头,看向了废墟缺口的方向。
